张秀芬
 
 
发布日期:2008-05-07
 

老师——朱汉章

 

 


 

 

[作者简介:张秀芬,1984年毕业于广州第一军医大学中医系,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医学心理专业在读硕士, 1988年学习针刀医学,武警北京总队第二医院理疗科主任,主任医师;国家“973计划”《针刀松解法基础研究》课题之“膝关节骨性关节炎临床基础研究”分中心负责人;中华中医药学会针刀医学分会副主任委员,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针刀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全军中医药学会针刀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时光如流水,岁月来去匆匆,转眼已被习习微风牵着走了近十个月的旅程。然而曾经的老师,曾经的记忆,曾经那份感动犹如一道永恒的风景,深深地烙在我心灵的河床,挥之不去……  

我与朱汉章老师相识近20年,由开始质疑到由衷的尊重,以至于崇拜,经历了一个十分有趣的过程。也因此,朱汉章老师的突然离去给我内心带来的震憾和悲痛至深至极,使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沉默,甚至都不敢读他的书,不愿谈他的事,更不能写出一点点关于寄托回忆他的文字。每每提笔都有一种切肤之痛,每每提笔都会泪流满面——我愧疚自己的语言是如此的苍白和贫乏,而不能充分表达;引为恨事的是在老师临去山西长治前未能及时提醒(我已听说他在生病),作为学生,作为多年在临床工作的老医生,未能对老师尽职尽责;比起老师的敬业、勤奋、努力,我深知自己的不用功愧对了老师的培养。我说不清老师到底有多少出色的学生,但我可以说自己是老师比较欣赏、同时也是最不勤奋的弟子。我懊恼自己,以至于很久很久我都无法落笔……

前一段接受中央电视台《人物》栏目采访时我发现,那种回忆是那样的真切,仿佛能听到他带有浓郁苏北口音的说话声音,连他脸上的表情都看的一清二楚,……。十个月过去了,现在终于能坐下来,静静地思考有关他的一些事情,谈谈他留下的东西,但我直到现在,坐在电脑前,还是无法将键入文字和怀念扯在一起,我始终认为老师能够长寿。

 

第一次见面

 

记得那是在1988年的盛夏。

我当时在丹东市某部队医院工作,正在为日益多发的慢性软组织劳损引起的顽固性疼痛临床上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感到无奈时,《健康报》上一则“小针刀疗法治疗骨质增生及慢性劳损有特效”培训班的广告引起了我的注意,并立即向院领导申请赴南京金陵骨伤科医院学习“针刀疗法”。不巧,当时下一期学习班在十月份,但我按奈不住求知的欲望和急切的心情,通过与南京科技报社联系直接到医院学习(当时针刀疗法学习班是通过南京科技报社组织的)。

南京金陵骨伤科医院座落在美丽的玄武湖畔。可当我充满希望急急忙忙赶到医院报到时,我心里陡然凉了下来,映入我眼帘的是:和高达二十几层的南京著名的金陵饭店相对照的,是三排简陋的平房围成的一个院落,院落中间散落着许多建筑垃圾。如此大的反差,让我产生了疑惑,“是这里吗?”(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全国第一家民营医院)。走进院里,倒是很干净整齐,院子里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病人,有拄拐杖的,有驼背的,有坐轮椅的,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做锻炼。病房里则住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病人。报到后,负责培训的李老师发给我一本油印薄薄的学习班教材。开始几天,朱老师外出不在医院,只有他的几个徒弟葛恒君、葛恒清、施晓阳等人在。

南京素有“四大火炉”之称,八月份骄阳似火,烈日下让人感到像火炉烤的一样,我的心情也象天气一样烦躁。一天中午,我看到医院新盖的一排房子前站着一个很朴实的中年男子,汗水从他那黑红色脸膛上流了下来,肩上搭着一条浸满汗渍的有些发黄的毛巾,正在指挥医院工作人员修理病房前的花坛,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朱汉章老师。

在学习期间,我观摩过朱汉章老师的几次手术,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患神经根型颈椎病、颈部及右上肢剧烈疼痛以至一周都不能入睡的病人,朱老师在他的颈部做一次针刀后,当天夜里竟然睡着了。在医院里,我也和朱老师聊过几次,知道他并没有上过大学,赤脚医生出身,有过多年临床实践。同时也发现他读过很多书,涉猎范围达至生物力学、电生理、文学、易经以及哲学等很多领域。说心里话,第一次接触朱老师,感觉他是胸有大志的人,并具有传奇色彩,但并不认为他是一个出色的医学专家,而是一个具有苦干加实干精神、有想法、思维活跃的农民企业家。短短15天很快过去了,我带着许多疑问和不解返回丹东,同时开展了基础的针刀医疗工作。

 

第二次见面

 

从1988年学习针刀疗法后,至1994年调到武警北京总队第二医院工作,期间我听到许多来自南京的关于朱老师和他的针刀疗法的风风雨雨的故事。七年间我与朱老师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参加包括针刀学会组织的任何与针刀相关的活动。
1996年10月,我跟随中国中医药管理局代表团去美国纽约参加世界第四届针灸学术大会,下榻在中国留学生中心。在希尔顿饭店国际会议中心开幕式上,我意外地懈逅了朱汉章老师。异国他乡能见到七年未联系的老师,我很兴奋也感到奇怪。在这次大会上,朱老师向国际医学专家介绍了针刀疗法,引起了国外医学界的轰动。会后,朱老师(与朱老师同行的是金惠生教授)送给我一本1994年出版的《小针刀疗法》。回到留学生中心,我开始认真阅读,发现这时的针刀疗法已经有了完整的理论体系。在阅读了书中系统介绍的针刀疗法的四大基础理论、六大组成部分及其临床应用鉴别诊断及注意事项后,我被书中理论的新颖及丰富的哲理深深地吸引了。那一次阅读,让我对针刀疗法的认识有了一个质的飞跃,也让我对朱汉章老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回国后,我很快就参加了 1997年2月举办的第二期“出国讲学学习班”。讲课期间,朱汉章老师深入浅出、引经据典,从东西方哲学发展的不同,谈到对东西方医学、绘画的影响。他用动态平衡失调及力平衡失调理论来解释慢性软组织损伤类疾病的发病机理,从而确立了以重新建立脊柱生物力学平衡为目的的治疗方法。这一理论首次将力的因素引进病因学,突破常规的将病毒、细菌、免疫等因素作为病因学研究对象的模式。在学习班上,他还讲解了X线影像学独特的阅读方法。这是多么不容易啊!我被朱汉章老师坚韧不拔地的精神所感动,被朱汉章老师那博大精深的理论所折服!我的质疑在渐渐地淡化,并逐渐向信任与尊重转化。

在学习班期间,每次上课我都很认真做笔记,并且用录相机录下来,晚上和同学们(罗建明院长、朱文学院长、田兴主任、金永明大夫等)重新播放整理,共同讨论并提出问题。这中间,我们参观了长城医院收治的股骨头缺血性坏死、强直性脊柱炎等病人的治疗。班长朱文学知道朱老师喜欢饮酒,而且喝到兴头上就会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匣子,所以为了使老师能够多向我们传授一些知识,朱班长及同学们每天都邀请老师和我们一同进餐,请他喝一点小酒,待他喝到高兴时,便会把他那些传奇故事、深邃的理论讲出来。每逢这时我便用录音机录下来,回到宿舍再和同学们进行分工整理。我庆幸我参加了这个学习班,学到了许多过去我不知道的知识。那次学习班的毕业考试不是笔答,而是老师让每个人准备一个专题,上讲台进行现场论述和答辩。记得当时还请了协和医科大学博士生邢东明等人参加。毕业考试我取得了优异成绩,得到老师的称赞。回到单位后,我全身心投入,把学到的理论进一步融会贯通,应用于针刀临床,并不断拓展治疗面,收到了很好的治疗效果。
那一段学习班的记忆至今仍留在我脑海中,是那样的生动和鲜活……

 

最后一次见面

 

记得有人说过,一个人遇到一个好的老师,事业就成功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两分,一是靠天份,二是靠勤奋。坦诚地说,我既无天份,又不勤奋,只是比较有信心且很执着,故谈不上成功。但我的确认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好老师,多次得到老师的亲自指导。
随着时间推移,我对针刀由开始的质疑到后来的信赖与尊重,并全身心地投入到研究针刀医学的工作当中,反复多次到长城医院观摩,到针灸骨伤学院看解剖。经过近十年努力,我开始取得一点进步,在针刀医学临床实践的同时,参与研究针刀医学的相关课题,并获得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科技进步奖两项、医疗成果奖两项。
2006年2月17日,我参加了第272次香山科学会议,在大会上专题介绍了“针刀加手法治疗颈椎病X线影像学及血液动力学临床研究”论文。在2006年8月15日举行的《针刀治疗颈椎病临床评价研究》鉴定会上,我向专家介绍了“针刀三步神经定位治疗神经根型颈椎病的临床研究”及“针刀加手法治疗环椎关节紊乱型颈椎病的临床研究”等系列论文。与此同时,我担任了国家重点基础科研项目“973计划”课题“针刀治疗骨性关节炎的临床研究”分课题的负责人。

 

2006年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

 

在北京中医药大学旁的大东北饭店,朱汉章老师组织召开国家重点基础科研项目“973计划”课题——针刀治疗骨性关节炎的临床研究各分中心工作的落实会议,参加人员有:朱老师、北京中医药大学动物实验组成员、张莉教授及研究生张义、金凤、黄永强,301医院的夏宇医生、望京医院的梁大夫等人员。由于那天正是周日,有些堵车,我迟到了。匆匆赶到会议室时,见朱老师身着一件淡粉色的衬衫,精神矍烁,完全没有小恙后的憔悴和虚弱,手持香烟,正在和大家聊天。在此以前,我曾听说朱汉章老师在赴烟台讲学时,突发心脏病住院。我有些尴尬地对朱老师说,“老师近日的气色不错”。老师回答,“为申报课题我一夜都没睡”,我有些不好意思,便坐下来开会。

会上,老师对课题的落实,从经费规范、操作规程、数据观察、病例采集等等相关事项,都做了详尽的解释和有条不紊的部署。同时与会各中心的负责人也汇报了各自情况,并交流一些信息,同时对相关问题和疑问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见,老师又一一做了解答。会中,老师不时插入一两段笑话,缓和严肃的气氛。

会后,老师请大家吃饭。记得老师在进餐时曾对大家说:“我不追名图利,只希望我的汗水没有白费,只希望我播的种子,能开出缤纷的花,结出果实,真希望能变出十个我才够用”。他还笑着对我说:“张主任,你底子不错,脑子聪明,人品好”。同时也玩笑地批评我不够努力,不能全身心地投入针刀医学的研究(我自愧因为孩子小负担过重,一般开会晚9:00我就要离开,不能向其他同事那样加班加点,开会也常有迟到和请假)。我也玩笑地回答“老师我不能和您比,您是做大事的人,而我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想到是,这一面竟成了我和老师的永绝,也是老师最后一次对我提出希望和批评。

10月11日(周三)上午,接到老师电话,谈关于成都学术会议的事情,同时得知老师心脏不舒服在输液。星期五上午(10月13日),我让研究生权伍成给老师打电话询问他的身体恢复情况,当时听小权说,老师去山西渭南讲学啦,估计问题不大,我也就没再往心里去。第二天早上6:40分左右,我便接到了朱老师夫人才老师的电话,噩耗传来,我惊呆了,头脑出现一片空白。当时天阴冷阴冷的在下着小雨……
我的心也像阴冷的天气一样阴冷阴冷的。朱老师丢开一切地去了。从他身上,他的言语中,我感悟到生命的可贵,我懂得了不少人生哲理和理解了许多人生真谛。老师您把自己的发条上的太紧啦!您承载了太多的希冀、太多的重负、太多太多的……。常言“天下熙熙皆为利而来,天下攘攘皆为利而去”,而老师——您却是为针刀医学而生,为针刀医学而去!

每每想起老师,仿佛他在遥远的地方依然在说:“要勤奋、努力”……

现在可以告慰老师的是,今年7月份,又有三批北欧留学生走进了武警总队北京二院理疗科学习针刀医学,这已经是我们科连续四年接受北欧四国的留学生学习针刀医学,其中Zimmlrmam(第一次是2005年8月)和Jurfid(第一次是2004年8月)已是第二次来到中国学习针刀医学;8月25日,美国团10个留学生来参观针刀医疗(这是第二年);您在世时和德国西门子公司洽谈的可视性针刀开发项目还在继续,西门子公司中国研究院的邓翔博士、韦石博士已和我们进行了两次交流,有了很大的进展。

现在可以告慰老师的是,我们武警二院理疗科有全国最好的针刀医学团队:俞杰是全国针刀医学专业方向的第一个研究生,权伍成是您在世亲自带教毕业的唯一的研究生,他们都有很好的基础和品德,并且都由衷地热爱针刀医学;我2006年12月份已经晋升为主任医师,2007年开始享受中国人民解放军军队优秀人才二类岗位津贴。目前,我院正在向武警总部申请成立武警部队的针刀研究治疗中心;今年我们申报开题了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针刀治疗训练致创伤性膝关节滑膜炎临床评价研究》;《针刀治疗对颈椎病患者椎动脉血液动力学及X线影像学的影响》已申报中国人民解放军医疗成果奖二等奖;您的研究生权伍成的《针刀与局部封闭疗法对照治疗肩周炎55例临床疗效观察》申报武警部队医疗成果三等奖;您带领指导我们完成的《针刀治疗颈椎病临床评价研究》也正在申请北京市的科技成果奖;您最牵挂的国家重点发展项目“ 973计划”课题按计划推进,我院分中心工作进展顺利,已完成23例足底生物力学、张力、皮温的测试,客观数据非常可喜;……

我希望我的老师,能够理解和宽容我的笔迟,能在天堂里和我们一起感受成功的喜悦,如今您的弟子遍布天涯海角,相信在天堂里也一定会有桃李芬芳。

老师的教诲我会记着,人要勤奋、努力,直到永远!

尊敬的朱汉章老师,我将永远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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